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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8年的母系氏族(二)
发表于2008年《九州幻想·三春晖》,与发表版略有不同。转载请注明出处。 王都大殿。 七个黑影静静地站在大殿上。他们是王国最高阶的祭司,神在凡间的代言人,不可侵犯的神学大师,整个王国最有智慧的人。 “果然不错。”王看着面前的祭司们,这样想着。“祭司们果然名不虚传。看人家那带着大口罩穿着黑风衣的造型,真是走在时尚之巅啊。”他厌恶地看着自己的蛇皮靴,心想是不是也该换个造型。 “陛下……”丞相杜子腾小心翼翼地开口。 “啊,那个,朕想起来了。”王从黑色短风衣和黑色长风衣的艰难抉择中惊醒过来,重新威严地看着大祭司们。“各位。”他说,“看现在的情况,我们要搞个大祭祀。各位祭司说说自己的意见吧。” 大祭司们一动不动。大殿上安安静静。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什么声音……像是打呼噜?“各位?”王纳闷地问。 “陛下……臣是想说,他们都睡着了。”丞相说。 “是么……?睁着眼睛也能睡着?不愧为伟大的祭司啊!”王想到这么有用的技能自己至今都没学会,不禁有些郁闷。“叫醒他们!” 费了一番周折,老祭司们总算清醒了过来。他们听明白了王的问题,彼此短暂地相互交流了一下眼神。当然,这也可能是为了确认一下自己在哪里。 “伟大的王啊!你是这大地上最伟大的统治者!你是太阳!你是永恒的光!你是我们的信仰!”一个祭司喊道。王认识他。他是最年轻的大祭司,刚满八十七岁,而且还有谎报自己年龄的传闻。看起来还不太成熟啊。王皱了皱眉头。 “停!”王叫道。“那些你以后慢慢念叨去。现在简单说,我们搞些什么做祭品?” 祭司们又彼此看了看。这次交换的眼神则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一棵松树!”一个干巴巴的老祭司叫起来。他是伐木工人出身。 “两头大象!”又一个干巴巴的老祭司叫起来。他从小看大象不顺眼,每次都要弄几头大象去烧烤。 “三个咸鸭蛋!”又一个干巴巴的……好吧,这些祭司每一个都是干巴巴的,就外形上看和晒了两年的木柴没什么区别。 “呼……呼……”有一位又睡着了。 王无奈地看着国内最聪明的一群人,其中一个还在胡子上挂着一长串晶莹剔透的口水。“先这样吧。”王有了决定,“明天我们接着开会。” “烩?”睡着的祭司被这个字惊醒,擦了擦口水。“是什锦大杂烩么?” “都送走都送走。”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明天要是还拿不出一个统一意见,统统拉出去摆S造型!” 大天神认真地看着下界正在发生的情形,偶尔吸溜一下口水。这可不行。大天神想,这样他们一定会送上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用烤猪肉作点缀。这不好。大天神厌恶地想起几十年前那一次惨不忍睹的祭祀,那次他们居然把烤猪肉剁碎了拌在海鲜饭里!看来得适当地给他们点提示才行。 “找个画家的神来。”大天神吩咐。 守在旁边的看家犬之神猛冲了出去。他一头撞翻了试图和他竞争的宠物犬之神,一路小跑冲出了大天神的宫殿。“汪汪!”他高兴地说,然后一头栽进被偷了井盖的下水道里。 过了好几个小时,看家犬之神终于带回来了一个画家之神。看家犬之神渴望地地看着大天神。作为从来没有出过门的路盲神,这件事办得真是太漂亮了。他满意地想。 大天神好像不这么想。他打量着那个画家之神,他胡子拉碴,扣着一顶看不出来本来颜色的软边帽,穿着涂满了颜色的旧长袍和破破烂烂的麻布裤子,还背着一个大背包,一把画笔从里面乱七八糟地伸出来。 “你是什么神?”大天神问他。 “我是阁楼画家之神。”那个神答道,有些窘迫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大脚趾头正从磨破的鞋子里探出头来四处张望。 “嗯?”大天神庄严地发了一个鼻音。真令人难以相信,一个鼻音也能如此神圣、庄严、而且带有无穷回味。 “你知道,就是在那些在阁楼上画画的穷画家,”阁楼画家之神急急解释道,“大部分没什么天分,不过有一些很好。还有一个发明了带橡皮的铅笔呢……” “那么。”大天神打断了阁楼画家之神的唠叨,“你来画一幅画吧。画一幅烤猪肉。” 听见“烤猪肉”三个字,阁楼画家之神猛地喷出一大口口水来,把看家犬之神浇得如同落水狗。他撩起衣襟擦了擦口水,结结巴巴地问:“画?” 大天神冷哼一声:“一个字也能说得结结巴巴,真是出色。” 阁楼画家之神支起画架,一面猛吞口水,一面仔细考虑。他深度近视,却为了装帅而不戴眼镜,见过的最大块的烤猪肉也只不过是自己盘中那一丝肉末,要画出来倒不用花多少时间。不过他自己揣摩,恐怕不是要画一条肉丝那么简单。但是如果说自己没有见过大块烤猪肉,又不免被鄙视。而作为一个神,被鄙视是绝对不行的。所以无论如何,总得拼一把才行。他深深运了一口气,下笔如飞地画起来。他虽然吃过猪肉,但是没见过猪跑,所以就按面前现成的模特画了起来。他咬着牙猛画,画布上很快就呈现出了一团粉红色的模糊人形,形状大概与看家犬之神差不多,四肢细长,还穿着毛茸茸的外套。 “这是烤猪肉?”大天神从画的上方盯着阁楼画家之神。“嗯?” 阁楼画家之神的口水仿佛一下子都变成了冷汗,争先恐后地从每一个毛孔逃离他的身体。“呃……是。”他硬着头皮回答,觉得自己的头皮已经硬得连切钻石都不在话下。 “嗯。”大天神说。作为一个日理万机的高阶大天神,他是不会给诸如“烤猪肉长什么样”这样的小事留记忆空间的。他只记得那无以伦比的味道和口感就够了。 阁楼画家之神战战兢兢地听着,脚下已经有了一个小水洼,把鞋子泡得噼啪作响。 “很好。嗯。我看不错。你回去吧。”大天神重又低下头去。 阁楼画家之神飞快地跑出去,掉了一只鞋子也没有回来捡。 那天晚上大祭司们都做了同一个梦,梦见云端伸出一只巨手,拿着一张画给他们看。那张画上画着粉红色的一团,粗看起来像个扎手扎脚的稻草人,仔细看起来就什么都不像。那个东西,怎么说呢,看起来像是幼儿园小班孩子画的简笔画,还是只用单一颜色的蜡笔画的那一种。 祭司们为了这个神启而激动不已,激动得纷纷跑到大街上高喊“我得到了!我得到了!”,而忘了身上还只穿着睡衣。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们发现其他的大祭司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为止。 “你猜他们得到了什么?”一个被吵醒了的年轻祭司睡意朦胧地问他的室友。 “大概是浓缩咖啡吧。”他的室友迷迷糊糊地回答。 王刚刚上朝,刚打了半个呵欠,就发现眼前出现了一批皱皱巴巴的大脸。大祭司们正冲到王的面前,七嘴八舌地拉住他乱叫:“昨晚……”“得到了……”“神启!”“神启!” 王被吓了一跳。七个大祭司加起来大概得超过八百岁,平时一个个看着灰扑扑的像老树桩下长出来的烂蘑菇,可突然之间就像吃了辣椒的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个不停,看来信仰的力量真是巨大。 “排好队!一个一个说!”王从那些大祭司手里用力抢他的领带, “那个谁!来拉开他们!” 二十分钟之后,王终于听明白了祭司们打算说什么。 “你们觉得那是什么东西?”王问。 “棉花糖!”“稻草人!”“裘皮大衣!”“少女!”“雕像!”大祭司们乱糟糟地喊。 “不要吵!”王大喊。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他想。有拿一团棉花糖当祭品的么?要不是看着他们一个个跟老柴火棒似的,早就扔出去充军了。 正在想着,门外跑进来一个大臣,大喊:“陛下!潮湿地区的大火熄灭了!” “哦?”王又惊又喜。 又跑来一个。“陛下!草原地区又下雨了!” “哦??”王再惊再喜。 第三个。“陛下!鱼虾蟹的肺炎都痊愈了!”接着又跑进来第四个,后面还跟着一大帮,像串在一根线上的蚂蚱。“陛下!”他们争先恐后地喊。 “停!”王叫道。“你们不能告诉朕一个最后答案么?” 跑进来的大臣们窃窃私语了一番。“陛下!所有的灾害过去了!”他们一起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一个个热泪盈眶。 大殿上的人们都露出了甜蜜的微笑。有些老臣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以至于扁桃体都晒黑了。 王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祭司们身上。“看起来我们是找对路子了。这样吧,我们找一个少女,让她穿上裘皮大衣,背着稻草人,一手抱着雕像,一手拿着棉花糖。怎么样?” 大祭司们相互愤恨地看了看,然后一起点点头。 王站起来。“我国安然渡过了这么大的危机,应该庆贺一番。可是祭祀也不能不搞……这样,我们搞一个全国性的大庆典,要集球赛、选美和祭祀于一身,就叫……‘特别祭祀’!” 大天神没有听到人间的这场讨论,自然也没有意识到这样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当时他正忙着斗蛐蛐呢。如果他没有耽于玩乐,就会发现下界的事情开始向着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发展。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工作时间玩耍是不对的。 等大天神发现祭司们完全地误解了的时候,史无前例的“特别祭祀”活动已经以极高的效率完成了大半,并且在天界也掀起了一场追星狂潮,以至于大天神都找不着神愿意和他联机打《谁动了我的烤猪肉》。大天神觉得很不爽,但是如果在这个时候把这项受到人们和神们广泛欢迎的活动叫停,无疑会导致人神共愤的结果。大天神心里暗自不爽,但是还是不得不站出来发表了几句声明,主要是他是如何策划这个活动以及这个活动给天界带来的巨大意义。这几句简单的声明带来了非同一般的反响,就统计员之神的统计结果,大天神的神众支持率达到了百分之一百二十五的新高度,比去年同期相比增长百分之十以上。 这场全民参与的运动包含了祭司们的大量心血。无论从活动设置上、宣传组织上以及黑箱操作的水准上,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几乎所有的国民都关注着这项活动,每个人都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梦想。全国的少女们都梦想着成为最终祭台上的那一个,为此不惜整容、减肥,以及猛踢其他参赛者的屁股。她们互相撕打着走过漫长的比赛之路,先是通过自由搏击决出了八只足球队,再从足球赛中决出了前二十二名,然后又通过篮球比赛把人数降到十人。接着通过台球赛的选拔,终于选出了前四名。与这漫长的比赛相配合的是无止境的投票活动以及每次晋级的选美活动。这次活动是如此的令人着迷,以至于后来甚至出台了一项政策,给同一选手投票超过十票的个人将被送进监狱拘留十五天。 最后的决赛在国家级祭台上举行。祭台早就被改造一新,变成了能容纳四万张小板凳的体育场。最终的决赛是网球单打,单循环赛制。当选手们穿着漂亮的网球裙跑进场地的时候,整个体育场上空都猛地腾起了一股血腥的气味。这可能是历史上最快结束的网球赛——选手们几乎从没有打过两个回合。但这并不妨碍观众的热情,就像王国最著名的体育记者说的:“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活动,虽然它和体育关系不大。”他猛擦着鼻子,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很快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昏倒了。 最后冠军由一个叫梁凯琦的女孩获得。在冠军争夺赛里,她成功地接到了三个球,把其中的一个打过了网,而且没有出界。她在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这简直就像天神在眷顾着她一样。那种诚实的语调和天真的眼神配合在一起,让人没有办法怀疑她的确就是那个天神们想找的人。王在给梁凯琦颁发完奖杯和证书之后,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直到被丞相拉开才罢休。 除了这个小插曲以外,其他的还算是正常。在祭司宣布祭祀活动开始的时候,场里的观众走了一大半,不过后来他们知道了发生的情况后都后悔了。梁凯琦站在祭台中央,七个大祭司分别站在周围,念起了古老的颂歌。那是已经流传了上千年的诗句,除了第一个段落以外,这首长歌的大部分已经变成了“嗯嗯”、“啊啊”、“咳咳”以及语言学家绞尽脑汁也不能解读的音节了。但是大祭司还坚持这的确就是能够让神灵庇护的咒文,虽然大家都能听出来,他们每次念得都不一样。 大家并不在意祭司念的是什么,这是另一个奇怪的事实。人们只想看到几个风烛残年的老家伙,在宽大的袍子里前后摇摆,同时把小树枝一样的手指伸向天空,露出苍白的小细胳膊。这可能是根深蒂固的习惯,因为不这样就没有祭祀的氛围。 总之,像以往的祭祀一样,天空很快就黑沉了下来。大块的乌云争先恐后地叠到一起,黑沉沉得几乎要压到地面。黑云中有一丝空隙,正正地对着祭台中央,像是从下水道里看到的天空。梁凯琦站在那里,穿着粉红色的裘皮大衣,手里抱着雕像和棉花糖,象一个大号的洋娃娃,充满期待地抬头看着。 突然雷鸣铺天盖地地滚来,接着是纵横交错的闪电。这件事有点奇怪,因为按照正常的道理来说,顺序应该倒过来才是。不过好像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因为所有的人都被雷声震得暂时性失聪了,所以接下来的失明并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恐慌。 当人们终于恢复视力的时候,刚好看到乌云正在盘旋着渐渐退去,天空又在慢慢变得明亮起来。人们看了看祭台,梁凯琦已经不见踪影,整个祭台上只有几根巨大的蜡烛在燃烧。不过那不太像蜡烛,倒像是火柴的样子,从头到尾整个烧了起来,而且只持续了短短的几秒钟就熄灭了,还留下一小堆灰烬。只有很劣质的蜡烛才能这样。王坐在包厢里,因为刚才用望远镜的缘故,眼前还是有点花,而且耳朵也有点嗡嗡作响。他观察了一下那几根蜡烛的燃烧情况,决定把祭祀物品采购主管拉出去摆S造型示众三天。正当他打算下令的时候,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劲。但是做为王,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镇定是很必要的。所以他想了一想。 然后又想了一想。 “那个谁,去把那些大祭司的遗骸分别装起来,然后好好安葬。注意不要弄混了。”他细心地吩咐道,然后就安然地昏了过去,并且抽搐起来。 发表于2008年《九州幻想·三春晖》,与发表版略有不同。转载请注明出处。 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 http://mammoth2008.spaces.live.com/blog/cns!6B612E2AE62EEE77!199.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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