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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8年的母系氏族(一)
发表于2008年《九州幻想·三春晖》,与发表版略有不同。转载请注明出处。 1648年 女王已经老了。有一天,在王宫的大殿里,有一个男人向她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她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无论你认为自己有多美,也不要忘了你应当的供奉。" 女王从王座上俯视着他,戴着浅绿色的夹鼻太阳镜。他刚开始还充满信心地与女王对视,但是渐渐就被那束浅绿色的目光盯得窘迫起来,眼睛为了努力对准焦距而慢慢地对到一起。直到他的整个视野都被自己的鼻子所占据的时候,女王才开口。“我也记得你。我知道你是盗版书商的神。”她说,声音沙哑而低沉。“但是,不要以为用随便剽窃的一个开头就能让我对你有所敬畏,特别是当你把一部名篇改编得如此糟糕的时候。回去告诉那些老家伙,我们的交易仍然有效。你们会得到你们想要的,而我们也是。” 盗版书商之神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受屈辱的叫喊,听起来象是他的声带打算羞愧而死的努力又一次失败了。他转头向王宫外冲出去,路上摔倒了两次,一次是因为撞在了大门上,另一次则是因为撞在了另一扇大门上。 看着那个神跌跌撞撞跑远了的背影,女王叹了一口气。她从脖子上摘下沉重的黑色项圈,把它抛在脚边的地毯上。主管礼仪的大臣踮着脚尖一溜小跑过来,小心地捡起那个项圈,重新套在女王的脖子上。 “我非得带着这个东西说话吗?”女王不满地问。 “陛下!是的!陛下!”礼仪大臣立正大声答道。 “为什么?” “陛下!为了让您的声音充满磁性!陛下!”礼仪大臣目视前方,眼神坚定无比。 “真的有人认为磁石做的项圈会有这种效果吗……”女王看着这个著名军校毕业生,无奈地自言自语。“真想知道如果那些天神和我的大臣比起傻来,谁会胜出呢……?” 1618年 王都大殿中。 “陛下!万万不可啊陛下!”殿堂上的老者死死地抓住王的衣襟,苍老的手上青筋毕露。 “杜子腾!”年轻的王手握半出鞘的长剑,眼中闪现不顾一切的杀机。“放手!别以为你是三朝元老我就不敢杀你!” “除非陛下斩下我的人头,否则老臣决不会让陛下走出这座大殿半步!”须发皆白的老臣声音斩钉截铁,绝无半分胆怯。 王和老臣对视了半晌,终于收剑回鞘。“好吧。”王的声音疲累中透着些紧张。“朕不出去就是了。那个谁,把马桶拿来吧,朕真的憋不住了!” 殿上紧张的臣工们都放松地叹了半口气。 这个庞大的国家正陷于一场复杂而神秘的灾害之中。这场灾害不仅包括潮湿地区的神秘大火灾、干燥地区的神秘大虫灾、森林地区的神秘沙尘灾、草原地区的神秘大旱灾、沙漠地区的神秘大洪灾,还包括畜牧业的神秘大蝗灾、种植业的神秘口蹄疫、水产养殖业的神秘肺炎等等。虽然还没有人受伤或生病的报道,不过人人自危,都躲在房间里里哪都不敢去,生怕一出门就会让脚得上脑膜炎。 “谁有什么办法吗?”王坐在马桶上,开口问道。 臣工们彼此面面相觑,都紧紧憋住一口气,谁也不开口。 “朕知道了。”王沉吟着。“杜爱卿,你怎么看?” “陛下明鉴!”杜子腾道。“微臣认为,当祭祀。” “说明白点。”王很不爽地打断丞相。“又没有外人,不用都绷着了。” “我是说,咱先搞个祭祀,对吧,风风光光地,完事儿再慢慢琢磨到底哪儿不对了。要不大家都搁家猫着也不是个事儿啊对不?这肯定是得祭祀,你就想,那带鱼河虾大闸蟹,连片肺子都没有,咋能得上肺炎咧?” “相当的有道理啊老家伙。不过你考公务员的时候那国语证是不是假的?”王站起来,用力扎紧皮带,又整了整领带。“那个谁,传旨,招大祭司进殿!” 与此同时,在高高漂浮在上的天界,一群天神正密密麻麻地围成一个圆圈,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什么,偶尔有些议论。大部分对天界充满崇敬和爱戴之情的人们可能会猜测,他们一定是在仔细观察人间,准备随时惩恶扬善,并且给看起来比较顺眼的家伙扔个金砖什么的。但是,事实和想象总是有些差距的。 “咬它!咬它!你跑个什么劲儿啊?咬它!”重甲步兵之神大声加油,“对!就这么咬!” 对面的艺术品小偷之神冷冷看了他一眼。“叫什么叫!斗蛐蛐又不是斗你,激动什么?” “你说什么?”步兵之神猛地站起来,顶翻了一大群在他身后的神。“有种单挑!” “切!没脑子。”小偷之神轻松地鄙视了他,“信不信我找人把你那些雕像都弄来,一个个头朝下插到下水道里?” 步兵之神皱紧鼻子,用尽全部的大脑努力想象那番场景。他终于成功地想象出自己的无数雕像插在纵横交错的下水道里的景象,大脚板们如同行道树般森然地指向天空。战神禁不住陷入这可怕的场景中,打了个寒颤,整个神都呆住了。 “好消息好消息!”邮递员之神跑过来,“他们要祭祀了!” 一听见“祭祀”这两个字,所有的天神都为之一振。他们一窝蜂地跟着邮递员之神跑掉了,只剩一个蛐蛐罐和重甲步兵之神还呆呆站在那里,宛然一对双胞胎。 祭祀,这是一个极为激动神心的字眼。而在人间,类似这样有份量的字眼也并不多,就只有“球赛”、“选美”等寥寥几个能与之相比。祭祀对于天神来说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和烤猪肉有着紧密相关的联系。而只要有了烤猪肉,哪个天神还会在乎什么祭祀! 烤猪肉!多么美好的词!当然,更美好的是那个词所表达的含义。刷了油,涂了姜粉、盐末、辣椒粉、胡椒粉,烤成深红色的猪肉,吱吱啦啦地滴着油,散发着温润而美好的光泽,以及连神们都很难形容的美好气味。单是这样的色泽和气味,就已经让抒情诗人之神不间断地写了三百年的诗,而且就他的说法,还/只写/了/一个/开/头。纯洁的抒情诗人之神克制住自己,成为了整个天界唯一一个没有吃过烤猪肉的神。他说,如果他吃了/哪怕/那么一点/点/就再也不能/继续写/那首/诗。而侦探小说家之神不无嫉妒地说,抒情诗人之神之所以不肯吃,是怕发现完全用错了形容词,这就是唯一的真相。 无论如何,烤猪肉是如此受神的欢迎,几乎就像肥大的绿豆蝇对于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癞蛤蟆的吸引力一样。以下几个小例子可以从一个侧面说明这一点。统计员之神把他最得意的一张统计图表挂在自己住所的外墙上,那是三百年来祭祀上的烤猪肉的重量变化统计,精确到小数点后十八位,还有相应的变化趋势图。他因为此举而获得了“最敬业天神”大奖,而副作用就是那面墙不得不每天粉刷一次,因为总有无聊的天神在那张图表周围发表恶意评论,诸如“还我烤猪肉!”“强烈抗议烤猪肉不公平分配行为!”“看贴不回的没有烤猪肉吃!”“楼上是火星神,鉴定完毕。”等等。而游戏开发员之神开发的一款第一神称即时策略射击游戏《谁动了我的烤猪肉》自从发行之日起就长居“天界最受欢迎的运动”排行榜前六位,因为虽然这个游戏只有五个不同平台的版本,但神们强烈要求把网络模式和单机模式分开计算。业余数学家之神因为一篇《关于烤猪肉分配问题的解题构想》论文获得了“天界最具科学精神的研究”奖,从而把专业数学家之神头上长久戴着的桂冠象鼻涕一样抹掉了。还有一个神在专著《社会神理论与烤猪肉分配制度研究》中提出了不同于传统的观点,从而每次都能多分到一小块烤猪肉,让其他神眼馋不已。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天神们都存在着血缘关系。这种血缘关系或许淡薄得甚至不如酒吧老板之神酿造的白啤酒,但其中的某条共同的纽带还是把他们象香肠一样牢牢捆在一起。而这条纽带,因为某种未知的遗传学上的原因,就是对于那美好的烤猪肉的深沉的爱。 不幸的是,天界和人间之间的沟通渠道实在太少了,所以这种情况人们并不知道。出于广泛的误解,人们认为神和他所保佑的人有同样的喜好。因此出现了各种各样奇怪的供奉,从鳄鱼的蛀牙到破破烂烂的旧靴子等不一而足。但是只有打算讨好所有天神的那种祭祀才是真正有用的,因为三个原因:只有那个祭台是经过认证的国家级祭台;只有那个祭台上的东西才能被神们拿走;只有那种祭祀上才会郑重其事地抬出烤猪肉。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所以烤串工之神在天界的地位并不很高,以至于好几次竞选社区管理员都以失败收场。 话说回来,人间的这次灾难也是由一次无心的误会而起。 上次祭祀是在三个月以前。对于神们来说,那是一个快乐的节日,当然,除了祭祀仪式上那些无聊的大型歌舞表演和冗长无聊的祈祷以及串场词以外。而就在那无法形容的烤猪肉被端上来的时候,在神们冒着绿光的眼神里,导火索已经隐隐地被埋下。当时神们正围在大餐桌旁,手握着刀叉,围着大餐巾等待着奸商之神称完烤猪肉的重量(因为他的天平最精准),然后让黑心饭店老板之神精确地给每个神切割烤猪肉(因为他的刀最锋利),这个过程由婴儿之神来监督(因为他最正直),最后由太平间管理员之神给大家分发(因为只有他不会设法偷吃)。至于每份烤猪肉的重量比例,是根据拍马屁者之神的计算结果得出的。(……没办法,他是大天神指定的。) 统计员之神看完了烤猪肉的重量,呆了一刻。他又仔细看了看,然后猛往自己脑袋上敲了两拳,跑回自己家去了,十几分钟之后才跑回来。 当时这场一年一度的天界庆典的气氛已经有些异样了。那些坐在餐桌末端的低阶神开始低声抱怨,因为基于今年拍马屁者之神的计算结果,他们盘子里的烤猪肉得用高倍放大镜才能找得着。他们不敢高声,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位阶太低,另一方面是因为一不小心把那烤猪肉吹跑就亏大了,因为一定再也找不回来。这种暗自感伤的幽怨情绪渐渐传染开去,最后变成一场隐隐滚动的闷雷,如果用一根避雷针把它引出来的话,足够供应一个中等城市半年的不间断照明。 大天神坐在餐桌的首座,严肃地左右认真环视,想从天神们身上找到点借口好扣发他们的烤猪肉。直到看到每个神都全无破绽,才威严地开口,言简意赅:“吃!” 神们忍了半天的口水哗的一下子全流了出来,每个神的餐巾都湿答答的。大天神盯着面前盘子里那整整半只猪,眼神温柔得像是凝视着自己永远的另一半。他举起餐刀,马上就要切下去—— “等等!”有个声音大叫道,是统计员之神。他跑得很狼狈,眼镜歪挂在脸上,领带飘在背后,活像是刚从绞索断了的绞刑架上掉下来。“等等……”他大口喘气,“出大事了!” 神们都一动不动,没有人回头看他。谁都知道现在这种情形的危险:一回头自己的烤猪肉就会不见的。没有哪个神敢冒这么大的险,当然,永远正确的大天神除外。 “出什么事啦?”大天神的声音很温柔,脸上的表情离慈祥和蔼也没差太远。 统计员之神心里咯噔一声,觉得自己的烤猪肉可能不保了。他豁出去地一咬牙:“今年的烤猪肉比去年少得多!” 阴沉的闷雷在神们周围慢慢翻滚着,气氛紧张得就像一个安全阀坏了的劣质高压锅,偏偏还煮着一锅黏糊糊的糯米粥,随时准备把天界的天花板炸出一个大洞来——如果天界真有这东西的话。 “哦?”即使是沉着如大天神也不禁动容。“少了多少?” “具体数字正在计算中,”统计员之神尽量站直,希望赢回点印象分。“但是,初步计算,比去年少了一千八百三十克以上!” “嗯?”大天神的眉毛拧到了一起。这是怎样的一片寂静啊,就连最低阶的神盘子里的烤猪肉飘落到地上都会是轰然巨响。“嗯?”大天神威严地重复了一下,做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那有多大块?比我这块大么?”他问。 一半神的目光都投射在统计员之神的身上。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几千台装着绿色灯泡的无影灯照着,那种想找个影子躲起来却怎么都找不着的感觉真糟糕。他看了看大天神盘子里那半头神态安详的烤猪,又看了看那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餐桌。 “我能确定的是,它比在座的一半天神盘子里的肉加起来还大。”统计员之神巧妙地答道。 “什么?”大天神拍案而起,登时就有五百多个天神钻到桌子底下去找自己被震飞了的烤猪肉。大天神想了想。“什么?!”他又拍了一下桌子,又有七百多天神也去了桌子底下。“那……那么多?那么多么?” 统计员之神咽了口口水。他好像看见了大天神脑袋里的场景,那是一片深红色的广阔天空,因为上面密密麻麻地摞着大块烤猪肉。“嗯。是的。”他答道。 接下来同时发生了两件事:大天神暴怒,导致人间发生了那场乱七八糟的大灾害;以及统计员之神被大批天神爆打了一顿,因为他害他们再也找不到自己的烤猪肉。 三个月后,当统计员之神能从刚刚消肿的眼角看到大天神头顶那柔和神圣的光的时候,也正是人间正在召集大祭司们准备另一次大祭祀的时候。大天神居然亲自来他家看他,这巨大的幸福让统计员之神不由自主地挤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比悲情电视剧女主角之神流过的所有泪水还多。 发表于2008年《九州幻想·三春晖》,与发表版略有不同。转载请注明出处。 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 http://mammoth2008.spaces.live.com/blog/cns!6B612E2AE62EEE77!198.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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